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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丽特·杜拉斯

归档日期:03-15       文本归类:玛格丽特花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二十年前,法国的一个电视访谈节目同时请到了弗朗索瓦兹·萨冈和玛格丽特·杜拉斯,法国两大著名才女同现荧屏,本应盛况空前,可事实却令人不忍卒读—与雍容华贵风华绝代的萨冈相比,个子小小的杜拉斯身着已经穿了15年的黑色男装“MD制服”,一望过去简直是寒酸到腐,再加上她那被酒精摧毁的苍老容颜,那情景,想想都是一种折磨。

  可是这并不能阻挡人们对杜拉斯的热爱,尤其是中国人。真不明白,为什么大量的中国布尔乔亚男女们会如此喜爱杜拉斯呢?依照国人对于物质的根性迷恋和骨子里的利欲熏心,她们应该更喜欢萨冈才是啊,那个有钱有闲少年成名锦衣玉食随心所欲的美女才该是中国女人们的最爱吧?!可事实却偏偏不是如此,奇怪,为什么呢?是因为《情人》?因为梁家辉扮演的中国情人?还是单纯的误读,抑或是出于一个时代的误会?而且我们眼中的杜拉斯就是真的杜拉斯?我们以为的中国情人就是真的中国情人吗?

  《情人》与梁家辉—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大多数中国人眼中的杜拉斯或许就是这样的:玛格丽特·杜拉斯,1914年生于越南胡志明市,4岁丧父,家中还有母亲和两个哥哥。自幼家贫,16岁时认识了富有的中国情人,18岁赴法读书。21岁开始在政府工作,25岁与罗贝尔·昂泰尔姆结婚,27岁丧子,28岁与情人迪奥尼·马斯科洛相识,32岁离婚,33岁生子,66岁与27岁的扬·安德烈相爱,1996年82岁的杜拉斯离世。

  1943年,近三十岁的杜拉斯以《厚颜无耻的人》登上文坛。1959年,45岁的杜拉斯以著名的《广岛之恋》开始了编剧生涯。51岁执导电影《音乐》,直到1984年十八年间共拍摄19部电影,是法国新小说和新浪潮左岸派的主力干将。1984年,《情人》横空出世,70岁的杜拉斯陡然间获得了迟来的龚古尔奖和大规模的世界性声誉,并一举成为当时在世的最著名的法国小说家。

  或许是那个年代中国刚刚开放就接触了《情人》的缘故,我们的头脑中总是萦绕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形象: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候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1992年,让-雅克·阿诺将《情人》搬上了银幕,立时风靡全球,也让我们见识了梁家辉柔软的“丝绸般的皮肤”和完美的中国男人的臀线。即使二十年后我也仍旧无法忘记那个画面:午后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照进昏黄的小屋,床上血迹斑斑玉体横陈,窗外的集市车来车往人声喧哗,下面的湄公河静静流淌……

  事实上,杜拉斯其余的60多部作品也大多是《情人》的各种变体,主题只有一个:就是爱情。无论是《厚颜无耻的人》还是《直布罗陀的水手》,无论是《塔吉尼亚的小马》还是《琴声如诉》,甚至她的电影《印度之歌》《长别离》等,讲的也都是一件事—爱情的毁灭。就像她自己所言: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而我们这些普通人最知道结局—英雄必死!

  由此,杜拉斯也在中国人心目中定格:一个为爱而殇的白发苍苍且曾经美丽的忧伤女子,用写作来对抗这个无爱世界。就像柳如是说的那样: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或许也正是由于杜拉斯用她那魅惑文字对爱情无止境地悲决低吟才使得中国女人找到了某种借口吧—一切都是徒劳的,再爱也是徒劳的,于是她们累觉不爱,于是她们利欲熏心,于是她们才恋了两下就叫嚣再也不会爱了,其实那不过是在以此掩盖她们那自我物化的虚弱内在和国人几乎与生俱来的爱无能的体质。

  可我们中国人以为的那个杜拉斯就是真的杜拉斯吗?为什么她会如此伤心?如此孤独?如此绝望?为什么?我不能肯定,我能肯定的只有一点:全世界的小布尔乔亚都有一个贬低所有乐趣的乐趣。于是,我翻开杜拉斯,从头寻找。

  结果却是大相径庭。杜拉斯远非我们以为的那个为爱而生的女人。真实的杜拉斯个性乖张常常出言不逊,吝啬暴躁和所有人吵架,甚至习惯性撒谎,她酗酒疯狂爱财如命,同时又高傲丑陋桀骜不驯,真不知这样的女人谁会爱她!可就是这同一个女人,又是那样坚强无畏,敢于反抗一切权威,才华横溢,从新小说到新浪潮,一生都在进行先锋实验。这使得她从不缺少情人终生有爱,从体制内的职员到总统,从左岸活动家到小说家,即使在66岁时,她仍旧能和27岁的扬相恋并直到离世。为什么会如此呢?还是让我们从百年前的湄公河畔说起吧。

  杜拉斯的父母都是怀揣发财梦想从法国来到越南殖民地的小知识分子,但天不遂人愿。因此杜拉斯自幼家贫如洗,母亲极其溺爱邪恶的大儿子,却对杜拉斯和孱弱的小哥哥基本无爱。这导致杜拉斯的童年有如梦魇。昆德拉说,每个人都活在生命最初的十年。杜拉斯正是如此,终其一生她都沉溺在幼时的童年阴影中无法自拔。小雪球变成大雪崩,最终,无法逃脱的杜拉斯便开始一遍遍重演,这从她后来大量的著作中可见一斑。

  当然,也正是由于她贫穷的出身和悲惨的童年在她的作品中打下的深深烙印,才使得她成为杜拉斯,而非浅薄的萨冈,也正是由于她那充满梦想而又生不逢时的母亲,才使得这个备受折磨的女孩成为杜拉斯,而非法国左岸永远波西米亚的吉吉。正是由于贫穷所以她才野心勃勃,用二十年默默无闻的坚忍写作换来斗转星移时过境迁;正是由于童年缺爱才使得她一生逐爱;也正是由于童年缺衣少食的屈辱才使得她叛逆和反抗,从离经叛道跨越种族的中国爱情到战时与丈夫和情人惊世骇俗的三人同居再到晚年与比自己小39岁的男人让人瞠目结舌地相爱。所有我们今天能想到的精彩,几十年前这个老太太都玩过,真是让人气馁。

  纵观杜拉斯的一生,除了童年阴影,还有一件事深深地压进了她的生命齿轮,那就是丧子之痛—她失去了与丈夫昂泰尔姆的孩子。我们可以想象,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可是杜拉斯无疑是坚强的,甚至坚强得可怕!她迅速站了起来。不久,她就遇到了她的情人马斯科洛,很快,她就将自己的姓氏从多纳迪厄改为杜拉斯(父亲故乡的一条河流),并用写作的方式从痛苦中涅槃重生,没过多久,她就以杜拉斯之名登上了世界文坛。

  我想,可能正是丧子之痛才使得她再无顾忌,从此活得汪洋恣肆,任他人白眼,我自独行。也可能正是因为这种对于生命的脆弱和对宿命的无力感,才使得她一边提起笔在写作中寻爱,一边在现实中对一切剥夺遂行反抗—她反抗希特勒,反抗法国(1950年,她退出法国),反抗戴高乐,反抗美第奇评委会,反抗阿尔及利亚战争,参加“五月风暴”,反抗商业电影,直到70多岁还在报纸上发起论战……可见她的一生几乎就是反抗的一生。

  而这,才是真正的杜拉斯,闪电和玫瑰在她身上没有道理地疯长,她用写作来抵抗真实生活的痛苦,无论是童年阴影还是丧子之痛,再用爱来抵抗她骨子里的悲观和绝望,直至用性这一唯一爱的实体来抵抗爱的毁灭。就像她自己说的:如果我不是一个作家,会是个妓女。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当我越写,我就越不存在。我不能走出来,我迷失在文里

  这就是生活中的杜拉斯,可生活中的杜拉斯就是真实的杜拉斯吗?《情人》和《中国北方的情人》哪一个才是那个立在回忆源头的湄公河渡船上的中国情人呢?为什么她从未说出这个中国情人的名字如此神秘?我满腹疑惑,就在此时,我又发现了一个新的中国情人—1950年出版的《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中的诺先生,他无疑就是后来两个中国情人的原型,可这个中国情人可笑愚蠢软弱丑陋,除了有钱一无是处,书中杜拉斯更是对他极度厌恶,为什么?为什么这三个中国情人大相径庭?到底谁才是真的?最重要的,杜拉斯所表达的这三种情感哪个才是真的?又或者都不是真的?

  怀疑之蛇,万头攒动。于是我再度翻开杜拉斯,从头开始,寻找我选择相信的那个关于杜拉斯的另外一版的剧本。现在睁开双眼,让我们来看看正在噼里啪啦剥落的真相吧!真实杜拉斯的悲惨命运远非我们可以想象……

  1910年左右,杜拉斯的父亲在法国养病,杜拉斯的母亲有了一个富有的中国情人。之后分别于1911年和1914年生下了“小哥哥”和杜拉斯。而母亲极度厌恶这两个与中国人生下的孩子。二十年以后,杜拉斯的母亲为了给溺爱的大儿子买鸦片,强逼15岁的女儿杜拉斯向自己的亲生父亲卖身……

  虽然这惨痛的人生经历远超过人类所能承受的底线,但却极有可能是杜拉斯那讳莫如深的中国情人的真相!同时也就解释了她性格乖张和一副中法混血面孔的原因,而小哥哥更是死于中国的抗战。这让我想起《广岛之恋》的开头,那一对赤裸相拥的男女肉体上不断落下原子灰,直到再也分不清那是肉体还是灰尘……

  或许杜拉斯正是这样的做法,她一遍遍书写,一遍遍更改,直到自己都相信那是美好而真实的(如《中国北方情人》中所写),也只有这样,她的童年才能被自己理解,然后才能安然离世。就像勒内夏尔所言:活着,莫非是顽强地完成一种记忆?杜拉斯自己也坦言:当我越写,我就越不存在。我不能走出来,我迷失在文里。

  又或许杜拉斯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起身?正如海德格尔说的:语言是存在的境域,亦即存在的家。而天平的要素是冒险,亦即存在者之存在。于是,杜拉斯是在以写作对抗存在本身,用牙齿咬住青春的刀刃,再用新娘的眼看着你……

  可这三面夏娃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杜拉斯呢?杜拉斯自己说过:我把真实当做神话。可见追逐真实本身无疑是可笑的。

  再说,“干吗要介绍作家呢,他们的书就已足够!”白发苍苍的晚年杜拉斯像所有的老年人一样,一边叹气,一边絮絮叨叨含混不清地说着。那是1996年在她巴黎的寓所。我知道,自由的鸟不会因人们的眺望而感到痛苦。

  最后,我愿以博纳富瓦的一首诗献给这个身世神秘却又坚韧不拔,屡遭劫难却又以自己的独特方式完成存在的当世奇女子:你是孤独的,你在这间房子里老了,你忙于时间和死亡的工作。但是你看,只需一声低语颤动,黎明就在重新出现的窗玻璃上涌现。

  是的,100年后,我们仍爱你苍老的容颜,一如从前。因为你曾说过:“写作是充满我生活的唯一的事,它使我的生活无比喜悦。我写作。写作从未离开我。”

  你写出了世界上最受欢迎的作品,这样一个用生命来写作的你—杜拉斯,百年之后,怎么能不被喜爱你的人爱着呢?我们爱着,并将永远爱着。

  如同马尔克斯、昆德拉等外国作家一样,你为当代中国作家所推崇、借鉴,并不断被模仿着,但你所独有的风格,却从未被超越。

  法国的评论家米雷尔·卡勒一格鲁贝尔称:“承认或者隐而不说,是形成杜拉斯作品风格的魅力之所在:意指的震颤波动。”

  “意指的震颤波动”,它来源于灵魂的力量,而灵魂附属于一个特定的肉体,老天,它怎么可以被随意模仿。

  “写作如风,赤条条来,就是墨,就是写,和其他任何进入生活的东西都不一样,它就是生活,只是生活,别无其他。”

  生活和写作密不可分,是杜拉斯身上最为明显的标签,她自己演绎自己的作品,也把自己的生活带到作品中,因此,很多生活中的语言因为在作品中反复吟说,便形成了独特的“杜拉斯体”,有点絮叨,但并不使人厌烦,有点复杂,却也觉得有此必要。看看下面的总结,杜拉斯,应该没想到吧?

  在词语后面加形容词“一点儿也别”,这种方法是其风格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无论是在书面还是口头,她都会用这种表达方式,甚至写菜谱的时候也会用到。因此在做“羊乳干酪炒鸡蛋”时:要把奥弗涅蓝纹奶酪融化在牛奶里,不要放黄油,一点儿也别放……

  玛格丽特身材矮小,措辞却喜欢托大。在她的作品中,夸张是第二属性。小花园成了公园,拉克莱伊夫林的大雪松成了千年古树。她钟爱诸如“绝妙的”这类形容词,因此,她在《解放报》上发表了文章:《绝妙的,必然绝妙的克里斯蒂娜·V.》。

  在电影《广岛之恋》(差一点定为《你什么都没看见》)中,惨痛的核灾难与爱的告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段绝妙的对白反映出纯粹的杜拉斯风格:“你害了我,你对我真好。”这一充满诗意的可怕的柔情在尤瑟纳尔的口中却被讥讽为“奥斯维辛,我的爱”。

  这种儿童游戏时常用的时态,也是杜拉斯写作的时态。这种创作方式展现在读者面前如:“每天,她可能会来。每天,她都来。”(《死亡的疾病》)在电影《卡车》中,“前奏式条件式”成为了一个真命题:“这可能是一部电影。(停顿)这是一部电影。”现实与虚构之间的界线不复存在。

  克洛德·鲁瓦和阿兰·罗布-格里耶都曾把玛格丽特·杜拉斯与埃迪特·琵雅芙做比较。重复使得她的文本更像叠句、连祷,像诗又像歌,像领主咏,又像间奏曲:“夜幕降临时她可能会来。夜幕降临时她来了。你看着她看了整整一夜。你看着她看了整整两夜。”(《死亡的疾病》)

  在杜拉斯的作品中,主语通常是代词,要么使用倒装,例如《毁灭,她说》这个谜一般的标题,要么在戏剧或电影的对话中多次使用代词:“他说”、“她说”,要么干脆省略代词:“只在夜幕降临后出来。”(《印度之歌》)

  这是杜拉斯写作的主要活动,命名的动作不是自然发生的,而更像念咒语。杜拉斯本人也曾这样说道:“在这里,印度的城市名、河流名、州名和海洋名首先具有音乐上的意义。”

  风格的矫饰还是沉默的诱惑?杜拉斯一直使用抽象的词语,诸如床很白、夏日阳光耀眼、世界旋转之类的概念。她还是成功使用“在……里”或“待在……里”这两种表达方法的先驱:“今天,她待在那儿,在她丑陋的皮囊里。”(《大西洋人》)

  “在广岛,你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我什么都看见了。看见了。”这是《广岛之恋》中的著名对话。“看”是杜拉斯使用最多的动词,视觉是作家最为需要的感官。人们将其称作杜拉斯式的窥视癖。

  看杜拉斯的作品,会让人觉得每一句话的后面都应该点个“赞”,可是她又说“写作前完全不知道写什么”,这就不免让人觉得,这些话不是写出来的,原本就在那。实际也是这样,可能看到它们的,只有杜拉斯。

  我生活的故事是不存在的。它是不存在的。它没有中心,没有路,没有线。有大片地方,大家都以为那里有个什么人,其实什么人也没有。

  如果一个女人一辈子只同一个男人做爱,那是因为她不喜欢做爱。但发生一次爱情故事比上床四十五次更加重要、更有意义。

  太晚了,太晚了,在我这一生中,这未免来得太早,也过于匆匆。才十八岁,就已经是太迟了。在十八岁和二十五岁之间,我原来的面貌早已不知去向。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变老了。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杜拉斯的文笔与独特风格使许多当代女作家为之着迷,因此纷纷刻意模仿杜拉斯式的优美、绝对而神秘的句子:

  一些评论家认为,陈染和林白等人的写作明显受杜拉斯影响,如她们有意将虚构与现实融为一体,作品带有自传色彩,此外还喜欢写女人的欲望,如赵玫的《欲望旅程》、陈染的《私人生活》、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子弹穿过苹果》等。

  林白在《一个人的战争》里写下这样的句子:“十九岁半的日子像顺流而下的大河上漂浮的鲜艳花瓣……十九岁半的往事如同新买的皱纸花……在我十九岁的时光中,遍布着它们(蔷薇)的芬芳……”这也是杜拉斯的一种叙述基调,她的《情人》中的句子:“我才十五岁半,在那个国土上……我才十五岁半,就是那一次渡河……才十五岁半,那时我已经敷粉了……才十五岁半,体型纤弱修长……”

  陈染曾这样感慨过:“今天,我远远还没有权力说出‘我已年迈’、‘容颜沧桑’这等句子,但我的内心的确走过了太多的危机与毁灭。”

  女作家赵玫公开承认自己“宗教般地崇拜和热爱着这个杜拉斯”。她说:“我从不否认我是怎么深深地受着她的影响,我甚至标榜我是尝试着用她的感觉和她的方式在写作……”

  安妮宝贝在她的第一本书《告别薇安》中,常常引用杜拉斯作品中的文字,在记录独自旅行路上的文字时,她也常常说,杜拉斯的书是她旅途路上唯一的陪伴,就连她文章中的充满句号的文本样式,也是杜拉斯式的标点。

  杜拉斯简短跳跃的句子:15岁半。渡河。她,我们,她的孩子们。她哭了。我和她一起哭。我撒谎了。安妮宝贝《蔷薇岛屿》中的重复句式:关于爱。行走。行走。行走。不说话地行走。只是行走。大海。除了大海。还是大海。杜拉斯不仅受中国年轻一代女作家的喜爱,而且深受著名作家王小波的推崇,他坦言自己把杜拉斯“看作我的老师”,他说:“我对现代小说的看法,都是被《情人》固定下来的。”

  杜拉斯那碎片式的语言,就像是水面上闪着的耀眼光晕,让人在迷幻中体验焦灼、欲望、孤独……

  晚年的杜拉斯脾气暴躁、酗酒,除此之外,写作仍是她的全部,而她的一切都会在作品中有所体现,她在醉意中享受着独有的快感,对此,读者也心知肚明,但就像读者说的,爱她的始终爱她。所以,她也在享受着读者的爱。

  喝酒最出名的女人,应该数杜拉斯。长期酗酒让她染上了一种酗酒的人才有的冷峻风格,就如她的文字风格,而长期的昏迷却没影响到她的写作,可见她天生就是为酒而生的。

  杜拉斯吞食了这个世界所谓美好的部分,到最后报应式地,她自己却被这个最无趣、庸碌的日常世界吞食了。这是一种必然,也是一种平衡。

  我爱玛格丽特·杜拉斯样的女人。她或者有点抑郁,有心理阴影,自闭,不说话,没有伦理守则,却是真实的,纯粹的,不能完全拥有的……

  从她获有能力开始,她的情感是真挚无杂质的。有人爱她,有人诋毁她,但爱她的始终爱她。

  我不怀疑她的力量,她带给我们的,是不明言却早就存在那里的东西,反倒需要读者自我探究,至于我们的不耐烦,想必也是作者自己写这些疾风骤雨的文字,拿着大瓶的威士忌喝着酒的心情而已。

  王小波曾说:“现代小说的最高成就者是卡尔维诺、君特·格拉斯、莫迪亚诺,还有玛格丽特·杜拉斯。”文本的《情人》和电影《情人》的呼应关系,大概是每个作家都希望得到的,无疑后来电影《情人》的出现又推动了一次读者对于小说原文的阅读,这个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的状态,在这里我们重温一下这部已经走入经典的电影。

  脑海里一直浮现那个镜头,年轻的少女站在西贡开往法国的轮船上,她戴着一顶越南男人才戴的毡帽,倚在栏杆上,两眼含泪,看着岸上那辆黑色的房车,房车里有她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他们再也不能和彼此相见,她无声啜泣,她绝望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是心酸。

  年少的杜拉斯与英俊孱弱的中国富家子弟的绝望的炽烈的爱情,两个不该相爱的人,机缘凑巧的相遇,顺理成章地相爱,之后又像可以预期的那样,不得不分开。一开始就能猜到结局的,偏偏不愿停止,一直爱到不能再爱的那天,这样的缠绵悱恻,又这样的注定沧桑,仿佛浓缩了世间所有想爱不能爱的荒凉。

  那时的梁家辉非常文弱,语调温和,梳得油光发亮的头发,两眼里带着长期声色犬马而造成的无神,整个人无力而萎靡,然而他又是英俊的。他依附于父亲,没有工作,消沉度日,他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看起来就是一个除了浪荡情场风月场外别无所长的纨绔子弟,但是他又是谨慎的,做事周到的,有自己想法的,继承了中国商人故有精明的一个家族的后代,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这样的一个中国男人,就这样牢牢驻扎在年少的杜拉斯心里。

  一个以教数学养家糊口的略带神经质而且偏心的妈妈,一个沉湎吸毒脾气暴躁行为自私没有兄长样子的哥哥,一个懦弱的无力的没有反抗意识的爱哭的很需要保护的弟弟,这就是杜拉斯的全部。他们家没有钱,她很幸运地可以到西贡的一所教会学校里念书。正是在某次从家返西贡的途中,她站在船上,倚着栏杆的样子,深深吸引了梁家辉,于是一场以掠艳为名的惊天动地的爱情拉开了帷幕。

  黑色的房车,两个人同坐后排,局促的略微不安的美丽少女,一个心跳加速,为少女的风貌所倾倒的三十二岁的中国男人,看得出来,梁一直克制自己的情绪,从礼貌的寒暄开始,漫无边际的聊天,而很有意思的镜头出现了。特写的两个人的手,梁略微颤抖,想靠近却又放弃,手指伸屈可见他内心挣扎,而少女是期待的,又是不安的,忐忑又心仪,终于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之后十指紧扣。静默的房车一时春光旖旎,我很喜欢这一幕。可谓是二人一见钟情,继而情感爆发。虽然当时谁都不觉得自己会爱上对方。一个富有的中国男人,一个家境贫寒的西方女生,在当时的越南,加起来就是“不可能”三个字。电影以年迈的杜拉斯的倾诉作为线索,再对比少女的未完全发育成熟却特别撩人的风姿,实在让人觉得压抑沉闷,却又有一种别样的温馨,试想不是每个老太太都会有机会拥有一段让自己刻骨铭心致死难忘的爱情吧?而杜拉斯少女时遇到的那个情人却一辈子都住在她心里。当然她的身影也在那个中国男人心里住了一辈子。这样强悍的感情,这样残忍的现实,组合在一起,也许正能说明着一切都是宿命。两个人注定相遇,却不得不分离,相遇是命,分离也是命,总之一切都不能逃脱命运的安排。

  这部电影被定级为R级,尺度的开放应该不会在《色戒》之下,对比起《色戒》中笼罩着的浓重的政治意味,《情人》里的每一个暴露的镜头却是为了迎合剧情发展,掌控二人行为的,除了感情,还是感情。我比较喜欢这样的纯粹,或许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情是纯粹的。梁家老式的华美的府邸,屋外的一片喧嚣,昏暗的光线,就像梁的不能自我支撑的人生般,尚在年轻却已经有了腐朽的气息,而少女却是白玉无瑕般美丽,有着无限的生命力,瘦削的身体又有无限力量,这也让那样的镜头不致猥琐,而是有了许多美感。我想看过这部电影的人,一定都会想起张爱玲那句著名的论调,古今中外,放之四海而皆准,不管是女人还是女生,对待感情的态度,始终是那么感性而弱势。

  梁请少女一家人吃饭,一家人都在狼吞虎咽,而梁成为笑柄。之后的误会,少女与弟弟在舞池旋转飞舞,少女整个人都贴在弟弟身上,犹如弟弟就是她的情人,有梁的面部表情的特写镜头,呵,爱情,有时候真的很复杂。之后梁粗暴地对待少女,美丽的女孩却问起自己值多少钱,梁恶狠狠地把钱甩到床上。也许他只是痛恨这个女孩把自己当成妓女,他憎恨这个女孩不爱他,他憎恨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孩。纠结无限,让人唏嘘不已。

  少女一直以为自己不爱这个中国男人的,也许只是不想面对而已。她要回法国,而梁必须娶家里安排好的那个门当户对的中国女子,他一定要成为别人的丈夫,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于是两个人谈起注定的分离。瘦削的女孩在风中缩起了肩膀,梁脱下了自己的西装,披在她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大片的农田,寂静到可怕的二人间的静默,想必两个人心里都在绝望地翻江倒海吧?我特别喜欢这样的长镜头,总是让人胡思乱想。

  梁结婚,身着黑衣的杜拉斯混在所有看热闹的人中央,她面无表情,看不到她内心的凄惶。两眼却是无比眷恋搜寻梁的身影,而搀扶着盖着头盖的新娘的梁也心不在焉,两个人终于眼神相遇,一时间,两眼对望就已胜过千言万语,那些舍不得过去的,总是成为过去的,那样让人沉湎的相爱,总是要舍弃的,那样看似冷漠却很温暖的情话,终究是要失落在风里的。世界上总是有一种爱情,就叫做绝望。而这种爱情,因为彼此不能长相厮守,却又无法忘却对方,而显得更加悠长深远,将彼此深刻纠缠。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来,少女和第一次相见般,倚在栏杆上,看着堤岸。那里有她最爱的人,她最绝望的牵挂,她最炽热的想念,她终于明白自己深爱那个中国男人。黑色房车就像一个静默的关于爱的符号,却镌刻在她心里,她就这样盯着房车,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还在看着房车的方向。两个人的爱情,到这里应该是到了高潮吧?

  接下去的故事,不言自明。杜拉斯结婚生子又离婚单身。梁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平庸老去。两个老去的人还爱着对方,这样一份彪悍的爱情足以构成让其他所有一切黯然无光的理由。由此,我相信爱情,总是存在的。

  而总有勇敢的长情的不善于放过自己的人,会爱到不能再爱的那一天。只有死亡,才会彻底断绝对对方的念想。或许就是死亡,也无法将彼此分开。

  杜拉斯说:任何一个女人都比男人神秘,比男人聪明、生动、清新,从来也不想做男人。

  本报特约女作家金仁顺、郁子、芳子、祝成侠,把她们眼中的杜拉斯呈现出来,以飨读者。

  如果说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一千个女作家眼中会有一千个杜拉斯吗?

  公愤和丑闻早就成为她生活和事业的动力。是她的两个翅膀,在必要时,拍打拍打灰尘,飞上高空。

  杜拉斯,玛格丽特·杜拉斯,是文学黑巫师。异端的种子深植于她的内部。她的母亲是小学校长。一个破落户。完全没有说服力。真正对杜拉斯进行教育的,是贫穷。贫穷像只鹰盘踞在他们家上空,弄得他们鸡飞狗跳:妈妈偏爱大哥,大哥偷窃、暴力、喝酒,对几个弟妹恶形恶状,弱者们团结在一起,却超出了亲情限度,混杂着的情愫;他们生活在殖民地,不是乌鸦里的凤凰,而是白乌鸦;在黄种人中间,他们的白皮肤是剥了皮的香蕉:软弱、绝望、无助。

  杜拉斯16岁不到,就有了一个中国情人。她戴着男式旧礼帽、蹬着妈妈的破高跟鞋,旧裙子,在轮渡上,让一个中国男人目不转睛。穷,在小女巫的身上,产生了特殊的魅力。这个法国女孩儿,这朵恶之花,含苞待放。她的恶相当纯真,和她的年纪一样,和露珠一样。

  中国情人的年纪是她的两倍,华服豪车。他看着法国女孩子,把自己的欲望囚禁在汽车里,华贵的、锃亮的黑汽车。是她,走向他,“她把手放在玻璃上,然后挪开手,把嘴贴上去,吻那儿。让嘴久久地贴在上面。像电影那样闭着眼睛。像在大街上做爱。又像殉难者。”

  年龄和弱小成为杜拉斯的武器。在她和中国情人的关系中,(当然,她是描述者)她是占上风的那一个。她的初次爱情冒险如此动人心魄,为此后一连串的情爱故事拉开了帷幕。她从不掩饰自己在情与爱方面的贪婪,坦言如果不是当了作家,她会成为妓女。

  她写了很多作品,拍电影,写戏剧,中年时玛格丽特·杜拉斯功成名就。国际著名作家,新浪潮电影的代表人物。事业风生水起,爱情波澜壮阔。成功让她变得高冷傲骄。但作家就是作家,不管在外面多么华光四射,大部分时间,作家是孤独的。杜拉斯的内部却逐渐出现了虚空。巨大的、无法填埋的虚空。她开始酗酒。“我就像一个酒鬼那样接连不断地喝。我喝得把所有的人都抛在后面了。我开始在晚上喝。后来中午也喝。再后来早晨也喝。以后夜里也喝上了。每天夜里喝一次,后来是每两小时喝一次。”“酒精使人说话。”

  酒鬼杜拉斯很清醒自己的形象,“酗酒,因为是女人,因而引起公愤,成了丑闻:一个酗酒的女人。那是罕见的,也是严重的。无异是冒犯神圣。”但公愤和丑闻,她并不在乎。公愤和丑闻早就成为她生活和事业的动力。是她的两个翅膀,在必要时,拍打拍打灰尘,飞上高空。中年时,她已经容颜失色,憔悴不堪,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她而言,严重的是,她的创作状态也开始滑坡—外面的人未必看得出来,但她自己心知肚明。她躲在酒里,酒精开足了马力,带着英雄走向末路。她很彷徨,但仍旧,高冷傲骄!

  她遇见扬时,就是这么一副样子。扬是她的铁杆粉丝,他叩门的方式是五年的信件,有的没的,写给她。而他的女王,实际上是个女巫,幽居在家,浸泡在酒精里。平凡的、谦卑的、唯命是从的扬,女巫一眼就看出真相。她说,“来了一位天使。”

  她说对了。扬是祭品,扬把自己献给了杜拉斯。他照顾她,陪她戒酒。他让她心平气和,在人生的末端,回想起初心。她写出了《情人》。她得了龚古尔奖。这个奖是奖给新人的,一度引起巨大争议,但这个时期的杜拉斯,其实是个新人。之前的一切,都是浮华,这一部小说,才是货真价实。她以此传世。

  1996年,杜拉斯死去。扬幽闭了两年。再后来,他帮助传记作家们完成了杜拉斯的传记,2014年,在她100岁的这一年,他离世而去。扬说:“我总想起《广岛之恋》里那句话:‘我喜欢你,多了不起的事啊!’”

  这个独一无二的女人用她的一生,为自己和他人,也为这个世界贡献了她独一无二的激情、欲望、爱情,和文字。

  一直向往着两处没去过的地方,雨林和湿地。很早就喜欢了两个没有见过的人,一个是在阿尔烈日下癫狂着的荷兰男人梵·高;另一个就是在湄公河畔猩乱着的法国女人杜拉斯了。

  在我的想象中,他和她像,他们和前面说的它们也像。我的居室内养了一株植物,很长时间我都通过错误的想象,把它当做富有诗意的茱萸了,有一天查完资料,才脸红地把人家说的“茱萸”更正为竹芋。为此我有些失落,原来是诗意和想象误导了我们的常识。在我把它当做茱萸的那些年里,它一直诗意地伴着我,就像我养在水中的那些石子一样,充担着我居住空间内的一个重要元素。夜晚来临时,它的叶子“沙沙”地整齐地竖起,像一只自律,敏锐,和警觉的猫科动物。清晨以后,它的枝叶会“啪啪”地纷纷垂落和绽开,充满了恣意,热情,和无边的神秘。

  它多像雨林和湿地。它在充分地尊重着它自己。就是在它的身上,在它的竖起和绽开的不断变化中,在它的一面黯淡一面又充满强烈色彩的叶体的双重纠结中,我曾无数次想到了前面说的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

  也就是说,对一个人或某种事物的喜欢,往往会对其产生许多或不尽的想象,有的顺乎情理,有的则充满了个人天马行空的任意。也许,不合理的想象有着对他人的不敬,和些微的不道德。可是人与人之间谁不在彼此想象着呢。何况他,她,它,是你所喜欢的!想象,不需要合理。

  时光永远悠然有序地马不停蹄着。曾经饥渴甚至几近疯狂的阅读年代已经慢慢走远,加西亚·马尔克斯们的面包喂饱了一代中国作家。而出生在遥远异域他乡的这个为爱情而生,为写作而生的法国女子杜拉斯,也用文字和身体亲自为身后的女人们开启了一扇门。

  女人生来不恋爱,做女人干什么。这样的一个女人,她不恋爱,她干什么呢?于是出生在湄公河畔,喝着上游中国澜沧江水长大的她,戏剧和不戏剧地注定了她跟中国情人的一场情缘。她的热情,她的身体语言,在男人那里开成猩艳的花朵,结出激情四射的果子。她的爱情走进了男人的床榻,走进了男人的汽车和物质,也走进了男人的生命。

  是那些热带的阳光雨水让她像蓬勃疯长的植物一样早熟,还是小哥哥保尔亲手“教会了她一切,包括男女之间的事”呢。母亲疲于养家糊口,缺乏家人关爱和玩伴的友爱,这个孤寂饥渴的移民孩子—童年即完成了少女,少女即成为女人。直至她在六旬之后,还在获取着她惊世骇人的恋爱和爱情果实!

  这个独一无二的女人用她的一生,为自己和他人,也为这个世界贡献了她独一无二的激情、欲望、爱情,和文字。她不仅敢做没人做过的事,还敢做没人想过的事。无论她的生活,写作,还是她的艺术探索。她鲜活的生命和人生历程,本身就是浩瀚文字长卷里的一枝奇葩了。故此,爱情,成就,财富,她都通通地鱼与熊掌一并兼得了。也是,这些不归她还归谁呢?

  我有理由在每个夜晚和清晨,继续诗意和充满想象地,与我居室内的这株植物相伴下去。它就像这个女人,一生充分地尊崇了自己的生命和需求。而她也像它一样,她充分地尊重了她自己。

  干吗要介绍作家呢?他们的书就已足够。接到报社编辑的约稿电话,我脑袋里“砰”地蹦出了玛格丽特·杜拉斯的这句话。

  是的。假如你是个读书人。假如你还热爱文学。假如你迷恋小说创作中语言文字曾经带给你的节奏和韵律的快慰。甚至,假如你想生命不死欲望不灭,还奢想在你66岁那年的夏天,遇到一场旷日持久的爱情。你就该知道杜拉斯。你就有可能热爱杜拉斯。

  至今,我还记得,在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的那本《杜拉斯传》的扉页上,是一张大幅的1933年4月25日摄于西贡的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照片。那是我迄今为止在所有纸媒和影像中见过的杜拉斯最年轻最完美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杜拉还是少女,饱满的额头上是抿得一丝不苟的发丝,深陷下去的眼窝里是杜拉那双美丽绝伦的眼睛。看杜拉年轻时的这张照片,你丝毫感觉不到她生命中张启间的大放大收,以及她或激烈或温婉的爱恨情仇,你甚至看不到她的任何绝望。她的反叛和野性。

  然而,别急,你还能从这张脸中,读到她的酷热、暴风雨、酒精、狂躁、对话以及她不死的欲望和爱情。

  曾经读过许多描写杜拉斯的文章,也将各种版本的杜拉斯传记找来细品。不止于文学上的膜拜,而仅仅作为一个尚算生动的文艺女青年。文学中人,更多关注她的“写作是一种死亡”;她曾夸夸其谈的“我向荒漠叫喊”;她写作中“明亮的黑暗”以及醉心于她跳跃的“电报”式的短句和巨大的文学贡献。她是一个终身爱恋的女人吧,一个笑过、享乐过、极端痛苦过的冒险家,她的一生,其实就应该是这么一部奇伟却匪夷所思的大部头的小说。好的章节,令人拍案并惧怕,读到她的暴力,她的性情文字;读到她近似于偏执的命令式的语言,你能感受到的,怎么竟会是切肤之痛!她的凌乱和梦呓,她的烦躁和呻吟,她的反对任何的秩序和理智,竟然使得所有的混乱,变得有理有序。一个规矩的写作者,或者说一个规矩的女人,一个中规中矩的文人,是接受不了杜拉斯的,她只能令其流着汗流着泪往后退,往后退,退避三舍。然而,你发现了一个致命的东西,你灵魂的某一个地方,竟与她的,不谋而合。

  我回避她的鱼尾纹。她扁阔的嘴角拉开的那条直线。她生命时光的最后一段。亦不肯陷落在她最为璀璨的最后的爱情里。

  如此说来,阅读杜拉斯,终究是一个人的事情。不适合喧闹和热烈,不适合讨论,不适合聚众。你只应该悄悄的、独自一人,前往她,她的身体,和她的住地。这种场景,多么像一个人,独自前往另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封闭的空间,黑色的房间,或“心中的住房”。一面向世人洞开,一面向世界封闭。这很符合杜拉斯在作品中惯常使用的两种类型的地点,一种是开放的公共场所,海滩、河畔、城市、公园或森林;另外一种,则是封闭的幽禁之地,酒吧、客轮、房屋和卧室。一个,是外在的人,一个,是私密的心。

  多少年前,我在一本外国书里读到大致如下一段线个女人中能找到一个美女;100个女人中能找到一个妓女;1000个女人中能找到一个天使;10000个女人中却未必能找到一个尤物。尤物是天使和妓女的共同体,有着天使美丽纯洁的灵魂和妓女放纵无度的阴沟里的灰暗……

  中国古时解释尤物为:夫有尤物,足以移人。现代解释为孤独地以极端女性之姿盛放于男权的社会中。可见尤物是很稀有很牛的女人。

  我以为,世界上最配得上这个称呼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乔治·桑,另一个就是杜拉斯,杜拉斯比乔治·桑小了110岁。也就是说,要诞生一个尤物,大致需要一个世纪。

  我无意低看历史上的貂蝉、杨贵妃还有什么陈圆圆……她们也担得过这称谓,她们甚至不只颠覆男人还颠覆政权,但没有哪一个是自己长了反骨的,要么是棋子,要么是诱饵,再不过就是倾国倾城倾君臣,以色示人而已。当然武则天比她们要高一筹,但对比乔治·桑的话—“任何不道德的感情都没有玷污我的良心”,显然她还缺失天使的灵魂。

  尤物本身就是天才,是天生的。杜拉斯正是这样,她打小就知道灵魂和肉体是什么关系。如她自己所说:“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她用思想擦拭灵魂,用激情满足欲望。她的生命如同航天飞船,凭借爱情助推,一路燃烧喷射,然后达到最高境地,给我们摄回肉眼看不见的太空真相。

  在众所周知的《情人》里,她还只是个15岁半的少女,从那时的第一次与中国青年相恋,到82岁死于最后的情人扬之前,她一直在不断地爱,她认为,如果活着没有爱,心中没有期待的位置,那是无法想象的。她不仅要精神的爱,也要肉体的满足,即使在她66岁遇上小她39岁的年轻人,也要坚持肉体的结合,而且在相处遇上矛盾时还能让年轻人气得跑出去几天后,还回来找她。这种爱的能力或说霸气,岂是妓女所能掌控的?所以那些自愿做火箭的男人们,也自当甘于一节节燃烧,一节节败退毁灭。

  她在70多岁写就的《情人》里如此开篇: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就是说,她的心境仍如少女一般,借由叶芝对所有老女人的安慰,对爱情充满浪漫的想象……

  杜拉斯自己说过,如果我不是作家,会是一个妓女。她自己没有猜对,其实她是个顶尖尤物。她声名狼藉的情感传说和她作为响当当的作家、剧作家、电影编导合而为一,成为独树一帜的法国乃至全世界达人。她的名字和米兰·昆德拉等一样是文学史不可或缺的重彩,她也用饱满的一生—贫穷、孤独、叛逆、张扬、放荡、暴躁、酗酒等等元素,履践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如果说乔治·桑或许有她的情人肖邦、缪塞等做帮衬,曾经横扫欧洲,声名远扬。杜拉斯则完全靠着她命运本身的个体魅力,才情恣肆,光芒四射。她说过:“我写女人是为了写我,写那个贯穿在多少世纪中的我自己。”这个嚣张而自信的女人,她做到了!(来源:新文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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